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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首诗词,写尽灯火阑珊处的独自悲欢

发布日期:2026-05-02 22:45    点击次数:150

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,单曲循环。

“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,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。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,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。”

阿桑的《一直很安静》。声音薄得像冬天的阳光,落在皮肤上,没有温度,只有一点点疼。

这是某一年的深夜,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听到的。楼下是万家灯火,远处有高架桥上车流的声音,轰隆隆的,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。那些灯火连成一片,远远看去,像碎了的星星被人捡起来,重新拼贴在黑暗里。

灯火那么亮,那么满。可哪一盏,是自己的呢?

没有一盏是。

只是路过那些光。站在黑暗里看它们亮着,像看别人的热闹,与自己无关。热闹是他们的,什么都没有。

从那一刻起,记住了“灯火阑珊”这四个字。不是辛弃疾词里那个人在灯火尽头蓦然回首的浪漫,而是一个人站在光亮之外,看所有的光一点一点熄灭,最后只剩下自己。

后来翻了很多旧书,找到三首诗词。每一首都在写同一种东西——灯火熄灭以后,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不哭不闹,就那么坐着。窗外的喧嚣是别人的,窗内的空荡,是自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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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首,南宋末年,董嗣杲的《元宵怀乡》。

难觅围香醉玉仙,短灯油冻梗孤眠。清河坊里灯宵月,负却东风已两年。

董嗣杲,字明德,杭州人。宋理宗景定年间做过榷茶的官,宋度宗咸淳末年当过武康知县。那一年是1274年,距离南宋灭亡只有五年。五年后,元兵南下,临安城破,山河变色。

董嗣杲没有投降,也没有殉国。他选择了一条中间的路——入山,当了道士,改了名字,叫“思学”,字“无益”。这两个字,读来让人鼻子发酸。无益,什么都无益了。江山保不住,故国回不去,写字作诗还有什么用呢?

这首诗写在元宵节。

元宵,该是最热闹的夜晚。灯如昼,人如潮,花市灯如昼,月上柳梢头。可董嗣杲看到的,是“短灯油冻梗孤眠”——灯油冻住了,灯芯孤零零地立着,连火都点不着。一个人的夜晚,连一盏灯都不肯陪着。

“负却东风已两年”——辜负了春风,已经两年了。两年没有回家了,两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了,两年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,倒在地上,叶子还绿着,但根已经烂了。

董嗣杲死在道士的蒲团上,还是死在某个孤灯的夜晚?没有记载。只知道他的诗留下来一些,字里行间,全是一个人坐在暗处,看别人的灯火,咽自己的凉意。

第二首,南宋末年,孙魴的残句。

孙魴这个人,知道的人极少。南昌人,家贫,却爱读书。唐末大乱,郑谷避乱到宜春,孙魴跑去找他学诗,写得一手好诗。后来在南唐做官,当过宗正郎。

他有一句残句,是被后人用调侃的方式记录下来的。那天,南唐诗人沈彬和李建勋聊天,李建勋问沈彬:孙魴的诗怎么样?沈彬说了一句刻薄话:“人言魴非有国风雅颂之体,实得田舍翁火炉头之作。”——他的诗没什么大格局,不过是乡下老头在火炉边写的东西罢了。

孙魴正好听见,气坏了,冲出来质问。沈彬不慌不忙地念出他的诗句:

“劃多灰漸冷,坐久席成痕。”

众人听了,哄堂大笑。

笑什么呢?因为这两句写得太“小”了。劃多灰漸冷——火炉里灰积得多了,火就慢慢冷下去了。坐久席成痕——坐得太久,草席被压出了一道印子。这哪里像诗人写的东西?分明是普通人的日常。

可此刻再读这两句,忽然笑不出来了。

火会冷,炭会灭,灯会熄。人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,坐到草席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。那是多少日子,多少夜,多少无人说话的时刻,才能压出来的痕迹呢?

孙魴没有辩解。他可能知道,这两句诗写的就是自己的一生。一辈子坐在一个地方,等一个人,等一件事,等到灰冷了,等到席子被压出痕迹,那个人还是没有来。

这两句被嘲笑了一千年的诗,其实是千年前某个深夜,一个人独自坐着,看着炉火一点一点熄灭,低头看见自己压出的那道印痕时,轻轻叹出的那口气。

没有人听见。听见的人,笑了。

第三首,明代,黄淳耀的《萤》。

旅夜风灯灭,疏萤亦有情。对飞开更阖,独坐晦还明。书卷如憎少,房栊只益清。井阑相似处,归梦最能生。

黄淳耀,嘉定人,崇祯十六年进士。还没来得及做官,明朝就亡了。顺治二年,清兵南下,嘉定爆发反剃发起义。黄淳耀被推为首领,和侯峒曾一起守城。

城破了。清军屠城,尸横遍野。

黄淳耀没有逃。他回到自己的住处,面对西方,拜了两拜,写了一首诗,然后和弟弟黄渊耀一起自缢殉国。

死之前,他写过一首《萤》。

“旅夜风灯灭”——客居的夜晚,风把灯吹灭了。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几只萤火虫,在黑暗中飞来飞去,亮一下,灭一下,像一个人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。

“独坐晦还明”——独自坐在黑暗里,眼前的光一明一暗。明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影子,暗的时候连影子都没有了。

黄淳耀写这首诗的时候,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预感到,属于自己的那盏灯,快要灭了。他选择在灯灭之前,把自己燃成最后一点光。可那点光,照不亮任何人,只能照见自己的影子。

萤火虫飞过井栏,井栏的形状很像故乡的井栏。于是他想回家了。可家在哪里呢?嘉定的家,已经被战火烧成了灰烬。明朝的家,已经不存在了。他回不去了。

只能把“归梦”两个字,轻轻搁在诗的最后一行。梦,是唯一能回去的路。

三首诗词,三个人。

董嗣杲坐在孤灯下,看别人的元宵节灯火通明。孙魴坐在火炉边,坐到草席上留下一道印痕。黄淳耀坐在旅夜里,看着萤火虫飞来飞去,像是在替自己微弱地活过。

他们都是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。热闹散尽以后,独自留下来的人。灯一盏一盏灭了,人一个一个走了,只有自己,还坐在原地。

不为什么。只是想再坐一会儿。

直到灰冷,直到席成痕,直到风灯灭。

窗外,天色渐亮。高架桥上的车流声渐渐密集起来,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耳机里的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,只剩下一片寂静。

那些灯,曾经亮过。那些热闹,曾经属于某个夜晚。只是天一亮,什么都没有了。

你呢?

在无数个灯火熄灭的深夜里,你是不是也曾经一个人,坐在某个地方,看窗外的光亮了一盏又一盏,灭了一盏又一盏。然后发现自己,既不在光里,也不在黑暗里。只是在光与暗之间的那一道缝隙里,沉默地坐着。

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,最后去了哪里?那些等不到的人,后来还在等吗?

如果有一首诗词替你写下那一夜的沉默,会是哪一首呢。

发布于:浙江省